對話

與展望對談

 

問 (Susan Acret):
你是北京人,九十年代期間很多中國藝術家出國發展,而你則選擇留在北京。這如何影響你的創作?這十年來北京又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展望:
其實我在那時候也嘗試過出國留學,選擇的是美國新澤西州的一個雕塑技術學院,但是奇怪的是那個錄取我的通知書遲遲未接到,我誤以為學校不收了,也就沒有准備,漸漸的我的心裡卻准備了放棄,而且逐步適應了國內的情況。一年後,校方又給我發了封信,問我為什麼沒有回信,原來是那封信丟失了,但是這時的我已經准備好留在國內發展了,因此我回信放棄了這個最後的機會。

從1993年開始,我進入了全身心投入的創作階段,舉辦了第一次在北京的個人展覽,展出的是中山裝軀殼系列作品,從自我與社會的關係開始切入,到了1994年發現北京開始大規模的拆遷,於是,注意力又轉移到了北京的現代化變革這個主題上。於是在這十年中,我與北京幾乎是同步的經歷了迷茫、 混亂、困惑和發展,變化的階段,在這個個人與城市的互動中,我的藝術思考模式開始成型,我把這個變化的過程看成是一個轉型期,所有的喜怒悲歡都與此有關,在這過程中,我接受了觀念藝術的某些方法,並結合我的特長展開了我自己的藝術實驗。


問:
你的作品常常以當代方式繼承傳統元素,例如《假石山》就是以不鏽鋼造的傳統園林石雕。你對中國快速發展造成的更新替舊有什麼看法?

展望:
我不同意“繼承”這個詞,因為我原初的創作想法從來都不涉及繼承傳統這個意念,我的靈感來自於我對北京的有意或無意的觀察,非常現實的問題是我們固有的一切都被打亂了,傳統園林裡面安靜的石頭被拋棄在水泥玻璃大樓的前面,物是人非,沒有人是一個真正的文人,在這個狡猾與機會盛行的轉型期,重新尋找自信的原點也必須要有策略和智慧,要發現事物的本質與流行事物的本質,善於看透和揭穿,才能重新確定自身的位置。我以消解掉所有與文人文化有關的視覺經驗來重新審視所謂文人,找出與今天社會結合的契合點,並且希望對文明有所表態。我是以自我為主體的,對別的東西可以是顛覆的,包容和借用的,但是肯定是以我為中心的,所以這不叫“繼承”。

升級的需要是人性所需,一如電腦軟件,升級太快是因為別人使用的系統我們跟不上,所以必須三級跳,甚至5級跳,無論怎麼跳,目的只有一個,跟上,快跟上!


問:
你的石山反映的歪曲鏡像,是否能比喻今天中國的種種情況?

展望:
不是中國的狀況,這太簡單了,它所隱喻的實際上是非現實的想像,就是說我們對事物都有幻想的本能,這是一種生理上的烏托邦,與此相對的是現實的世界,毫無誇張變形的真實世界,也就是說,真實的東西可能更為誇張,而想像的世界反而誇張的有序而富於美感。

問:
近年中國當代藝術家受追捧的程度,幾乎不下於流行明星。你對這個現像有什麼看法?這對藝術本身又有什麼影響?或這只是在全球一體化、市場主導的世界中無可避免的現象?

展望:
一切都是過程,凡高如果活到四十幾歲也就成為明星了。一個藝術家的一生能夠經歷各種階段,包括市場階段,是這個藝術家的僥倖,如果38歲去世,是否我們都要評他一個不愛錢財的藝術英雄呢?
說到底,人是荒誕的!


問:
今天,藝術品的展示空間愈來愈多樣化,正如你的作品最近也在香港的Louis Vuitton展出。這是否表明了藝術品及美術館/畫廊的角色已經改變了?

展望:
不會的!只能說是又恢復了一種,因為在古代,藝術的展示空間從來都是不受限制的,最大的限制來自與藝術家自己,常常是藝術家自己限制自己。我的標准也是我自己制定的,這與博物館還是畫廊還是名牌沒關系,有關系的是他們是否適合我自己。我認為無論外在的展示花樣有多少,那些腳色仍舊會回到原點,他們事先要做的事情是什麼還是什麼。


問:
可否談談你最近一連串的展覽?包括在舊金山亞洲藝術館的個展、5月11日在北京中國美術館開幕的個展,以及5月13日在長征空間開展的計劃?

展望:
舊金山的個展是一個項目,源於畫家劉虹的丈夫到我的工作室訪問時一起聊出來的,他當年參與過淘金在舊金山,我也想給中國的石種增加一類外國石頭“舊金山石”,這種石頭背後的故事就是一百年前大批包括華人在內的淘金者的發財夢。我以“點石成金”作為展覽的主題,有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感覺。

美術館的展覽主題是“園林烏托邦”,這是一個以假山石為引線發展出的系列作品的集中展現。“烏托邦”這個概念被過度政治化了,無論是左派的烏托邦還是右派的反烏托邦都是政治人士的政治操作,他們都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就是忽視人性中生理一面的需要,而把人作為意識形態的工具。我的烏托邦是生理的,是一種隨時隨地的需要,它天然存在於我們的思維中剔除不去,因此我用園林一詞與之相配,構成一個非政治化的想像,而且我認為這個想像將是全球性的。

同時,我在長征空間試驗一個新作品,這個作品與前兩個沒有直接的關系,他是我近幾年經常回山東老家,思考我的出身歷史和中國的現實關係的結果,我的家譜可以追述到兩千年前,是中國最古老的家譜,祖先展季禽是個聖人,這個聖人的寺廟在歷朝更變中,也不知被砸毀多少次,只因為他崇尚的是個“和”字,而他的兄弟“盜聖”,就是盜亦有道的鼻祖展跖廟卻還活的安詳。我想表現這個看似荒誕卻是永恆真理的現像,把這個破與立的輪回展示給觀眾。這個作品的題目是《第八十六尊聖像》,最後一尊是我立的,前面八十五尊將在長征空間被砸掉。


問:
在北京的展覽中,有一些作品涉及宗教的題材,如《佛藥》及《第八十六尊聖像》。可否談談這些作品的意念?又你認為宗教在今天的中國扮演什麼角色?

展望:
《第八十六尊聖像》涉及的是祖先,不是宗教(不過,通常中國道教的神像都是祖先像),一開始寫錯了一個字“神像”的神應該是聖人的聖。聖人在中國是一個理想化的標准人,指道德方面超出了凡人的人,這種人其實是不存在的,但無數的中國人都願意做這個夢,今天醒了,明天依舊。
中國並不是沒有宗教,中國是多神教,是無教之教。神形合一的宗教,這在今天的世界上很獨特,我想研究一下它能否為今天的中國或者世界提供一個可能。


問:
你的雕塑作品可以不同形式呈現,如裝置、行為和攝影。明顯地你的雕塑作品是以形像表達抽像觀念的,你也善於采用其他藝術形式表述意念。可以談談你構想一件作品或者一個計劃的過程?

展望:
通常我是先觀察,思考,發現其樂趣,就是我認為有意思的地方,荒誕的地方,然後才開始在心裡進行藝術處理,就像一個快速攪拌機,把各種信息無序的打亂,重組,活像一台計算機!最後,某天,常常是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就像大便一樣衝出來,(對不起,有點不雅,因為我壓根就不是個文人,但我可以裝文人的樣子)。關鍵是這個攪拌的過程充滿了歷險,直到最後概念的形成需要很長時間的醞釀期,確保是獨特的,別人沒有玩過的。


問:
你如何評價當下中國年輕藝術家的工作?今天的整體環境與你當年學習的時代又有什麼不同?

展望:
應該說是太不相同了,今天的年輕人起步很高,沒有傳統藝術的壓力,他們輕鬆、自在、自信,但還是缺少金錢,這可能是唯一的壓力。我羨慕他們,但還要看他們是否清楚自己的優勢。

 

 


(翻譯: 翁子健)


版本

作者

ZHAN Wang, 展望

Susan ACRET

主題
對話
日期
2008年5月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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