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業餘教育學︰為解放教育而設的三個場所

香港的解放教育有何潛力?以下為梁志剛透過圖文為你解答。

 

Image: Michael Leung, <i>Part-time Pedagogies Timeline</i>.
梁志剛,《業餘教育學大事表》。

經歷了八年的業餘教育生涯後,我想探索一下在香港尋找和建構解放學習場域的可能。此文收錄了我對過去教育學經驗的反思,並探索了幾個問題︰究竟業餘教學是激發了另類教育學的可能,還是令之停滯不前?全職教學是否限制了學生和日常事物、甚至是和人、動物、生物多樣性、細菌等不同場域的接觸?1以教育學來團結社區和人有效嗎?它的能見度有多高?又可以維持多久?學生、社區和學院成員之間的交流構成了一個過程,而這些反思都是過程的一部分,間接邀請讀者一同反思個人的教育學經驗並在公有領域進行分享,寫下可能影響未來教育的雜記和想法。

 

香港棚仔布市場

我自2014年開始在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學系兼職授課。在2014/15學年間,我和梁美萍(Momo)一同教授名為「視藝的跨學科實踐」的視覺藝術碩士課。我們最後決定在深水埗上課,並安排了一場棚仔布市場導賞團——該課中有五名學生均以棚仔布市場為研究對象。

從2015年二月到四月,Aaron d’Aquino、Kristen Kam、Hong Liu、Gloria Poon和Arabii So等學生花了不少時間在棚仔打轉,和五十三個布販對話。幾個月後,其中一位布販何先生告訴Kristen,食物環境衛生署已通知了所有布販,指布攤將於同年十二被重新安置,並要求何先生清空他其中一個攤檔。當時,我已好幾個月沒有和那些學生聯繫了,但在聽到何先生找他們幫忙時,便感到欣慰;因為他們之間萌生了超出研究關係的互助情誼。那些學生很快就聯同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的梁志遠博士,和布販進行了第一次會議。在下一次會議中,他們便已成立了棚仔關注組,以監察布販的未來發展並確保其公正。

半年後,棚仔關注組的發展愈趨成熟,成立棚仔暑期學堂的念頭亦逐漸成形。當時的構想是組織一連五個分享會和總結性討論,邀請關注組成員和公眾(甚至是新志工)參加。2講者則包括梁志遠、楊秀卓(由Arabii邀來的藝術家兼教育家)、伍美琴(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教授)和我自己(負責分享在棚仔運動裡用到的社會設計和創意實踐)。

棚仔暑期學堂激發了其他由下而上的社區計劃,並強化了一種團結的教育學——學生重返社區去幫助那些曾協助他們完成大學研究的人。這種另類教育學能不斷累積,而我自此便開始推廣棚仔的另一面向——動植物群——作為2017年The Hong Kong Botanical Commons(一個香港與蘇黎世藝術大學合辦的工作坊)的一部分。3

棚仔手帕的繡工在去年十一月東京一個為期三日的公共藝術展覽《Teratotera》上、一所由研究員Kenichiro Egami建立的街校裡完成。4今年五月,另一個《Pangkerchief》刺繡圈在大阪的活動Stitching Commons中成立。5 以上兩個團結工作坊都成為了分享棚仔奮鬥歷程的平台,並讓人們透過對話6 建構公有知識——這種對話是具直覺性、對所有未知保持開放態度的,並因此揭示了世界各地的鬥爭。7

 

香港街坊排檔

街坊排檔成立於2015年,是一個自發組織的街坊攤檔市場,位於油麻地一個由蔬果攤、五金舖和幾所老人中心組成的交界。

我自2015年十二月起已開始在攤檔教授「輕鬆英語班」,8初時以自由定價的形式進行,後來更免費辦教學,好開放給更多參加者。不少街坊如Yeung、Lucille、Victor、Brian和Bosco都是我的學生。這些課堂之所以「輕鬆」,是因為我希望以一個「非學校」的形式去教授英語(即我的母語),這和一般透過課本、錄音和考試來「死記硬背」的模式不一樣。我的課程都是根據學生需要設計,亦因為上課場地而多涉及與街景的互動。

還記得有一次,在課上,我給只有十一歲的Bosco一部35mm菲林相機,讓他在鄰里間中拍下一些人物,再到沖印舖友善地用英語請店員沖晒相片及將相片錄入光碟。這就是「具身學習」(embodied learning)的例子;人們得以在熟悉的環境中安心地共同學習,從而令該環境變成一個流動且寬廣的學習空間。街坊排檔活動的市區教育學讓任何一個途人都可以參與,共同在新自由主義形式以外的空間建立更多可能。

 

法國南特聖母荒地的Zone à Défendre

Zone à Défendre(英語為 「Zone to Defend」,意即「需捍衛的地帶」,縮寫為ZAD)是一個位於法國西部聖母荒地裡的自治區。自1968年開始,當地政府便一直計劃興建另一個南特機場,自此該地面積約二千公頃的農地便不斷受到侵擾。在2008年,農民們迎來當時被公認為「ZADistes」的無政府主義者,並歡迎他們佔據自己的土地。經過2012年迫遷行動失敗、2018年一月新機場興建計劃取消,和2018年四月第二次的部分迫遷後,ZADistes們繼續在該片土地上生活和耕作,以圖創造一個廿一世紀的新公社,來對抗晚期資本主義、提倡公有領域,並教導大眾珍惜以不剝削農夫及土地為前題的小型耕種。9

在ZAD,公有領域存在於所有人的共享或集體生活方式中,可見於人們的集體耕作(例如逢星期五將數個公有花園中的產物運到免費的「非市場」上與他人或其他抗爭團體分享)及知識生產(在船狀的圖書館中透過集體勞動和技術分享來生產知識,例如是覓食和芝士製作)等。

今年七月,我在ZAD逗留了八日。10我們在公有農場上耕作,一邊為蘿蔔除草、為小胡瓜塗覆蓋層,一邊討論最近的迫遷事件,並討論著該以何種非暴力、具創意的方法對抗武裝警員。這些對話一直沒有停止,在一塊地結束,就在另一塊地繼續。在一個名為《Confrontation Créative》的活動中,參加者分享了在巴黎、格拉斯哥和伊斯坦堡的前線抗爭經驗,更是延續了先前的討論。

該次經驗令我開始想像更多香港土地運動的可能(包括新界東北和橫洲),以及如何拓展去年舉行的橫洲橫額製作工作坊;而該工作坊本身也是受INLAND和Casco Art Institute在2016年於海牙為 Monsanto Tribunal and People’s Assembly所製的橫額啟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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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同的場域和社區創造了各種社會知識論——某些是在場可觸及的、某些是在場可見的。學生、社區和教育者之間的學習過程是雙向的,尤其是在棚仔暑期學堂、「輕鬆英語班」這些非由金錢交易促成的聚會中,情況便和以新自由主義形式運行的大學有所出入。12不過,令人慨歎的是,人們仍要過活,要交租,甚至要償還學生貸款——這是透過業餘教育來追求自主和另類教育學所需面對的苦況和複雜性。

上述三處皆體現了在常規體制外學習的重要性,這一點乍看是理所當然,但更引人深思的是,哪種另類空間能激活另類教育學的潛能?本港哪些機構具相應的(情感)技術、資源和想像來提供具包容性及改革性的教育學平台?我能想到的有BAK(烏得勒支)、Autonome Schule Zürich(蘇黎世)和V-Artivist (香港);根據朋友的建議,我也在Graph Commons上成立了名為「Pedagogy Now」的教育學平台。13

我希望可藉此鼓勵其他人——尤其是來自不同階層的學院成員——去反思並分享他們在公共領域中的經驗和取態,以對這場具直覺性和感染力的跨文化、跨邊界及跨場域另類教育學作出貢獻。

 

梁志剛為藝術家/設計師、都市農夫及客席講師,現居香港。他策劃的項目包括集體市區耕種活動如《香港農民曆》,以及《棚仔手巾》一類結合「本地生產」及「基層社群互助」的設計製作品牌。

 

1.「Maybe, but only maybe, and only with intense commitment and collaborative work and play with other terrans, flourishing for rich multispecies assemblages that include people will be possible. I am calling all this the Chthulucene–past, present, and to come.」(節錄自《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Donna Haraway著)

2. Facebook活動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269164220128762

3. 學生們亦探訪了橫洲村,並在村民唐小姐的盛情邀請下,品嚐她親手做的水果酵素飲品。其後,唐小姐更向學生授以製作方式。www.tinyurl.com/HKBotanicalCommons

4. http://teratotera.jp/events/matsuri2017

5. 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226417728111026/?active_tab=discussion

6. Nathalia E. Jaramillo and Michelle E. Carreon, “Pedagogies of Resistance and Solidarity: Towards Revolutionary and Decolonial Praxis,” Interface: A Journal of Social Movements 1, vol. 6: 392–411http://www.interfacejournal.net/wordpress/wp-content/uploads/2014/06/Interface-6-1-Jaramillo-and-Carreon.pdf

7. http://choyu.hatenablog.com/entry/2018/06/30/222825

8. http://paidong.tumblr.com/tagged/english

9. https://zadforever.blog/2018/04/24/the-revenge-against-the-commons

10. http://www.tinyurl.com/WorkingfortheCommons

11. http://tinyurl.com/jackfruitfest2018

12. Robert H. Haworth and John M. Elmore, eds., Out of the Ruins, The Emergence of Radical Informal Learning Spaces (PM Press, 2017), 225. See also: https://roarmag.org/essays/academic-alienation-cognitive-labor-capitalism

13. https://graphcommons.com/graphs/8da2116e-1d4c-4bff-851d-59e88e7b4aad?auto=true. 在此特別嗚謝Marysia Lewandowska、Stevphen Shukaitis、Jennifer Teo和Pelin Tan。

 

此文由黃珍盈翻譯自英文原文。

版本

作者

Michael LEUNG, 梁志剛

主題
札記
日期
2018年9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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