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拉姆和札第格轉到山的這邊,初次親眼見到了「大將軍」拿破崙.波那柏。他站立在樹叢中,背剪着雙手,身體微向前傾,眺望着腳下的山谷。他身材粗壯,較巴赫拉姆略矮,比巴赫拉姆想像中要厚碩,挺着肥大的肚子,與他馬不停蹄、日理萬機的生活,簡直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綴了天鵝絨領子和銀釦子、樣式簡單的綠色大衣,每顆銀釦子上的圖案都不盡相同,左衾上是一枚大大的、鑄上御鷹紋樣的星章。他下身穿着一件南京棉馬褲,腳上卻穿了一雙絲質襪子,和一雙綴着大金扣子的鞋,頭上斜斜地戴着一頂黑帽。

   看到他的訪客走近,波那柏脫掉帽子,迅速地躬了躬身。換了別人,這或許會被嫌簡慢;他的話,卻不過是表示時間寶貴,沒有必要把它浪費在繁文褥節上。但最教巴赫拉姆難以忘懷的,卻是他鋒利的目光,彷彿外科醫生的刀刃,把人切肉剝皮,將骨子裏的「你」曝露於世。

   雖然人在軍旅,但「大將軍」一開腔便顯示出他對兩名訪客的底細,也曾費過一番工夫去了解。他顯然知道札第格是翻譯,介紹過後,便只衝着他說話。

   「你叫札第格,嗯?」他微笑着說:「名字是從伏爾泰先生的同名大作來的嗎?你也是巴比倫哲人嗎?」

   「不,陛下。先祖來自阿米尼亞,敝姓在那邊倒是個舊家。」

   兩人在那兒說話,巴赫拉姆趁機仔細打量「大將軍」。他的體型讓他想起母親口中的古吉拉特俗諺:「脖短沒好人。」但他也注意到「大將軍」犀利的眼神、尖銳的詞鋒、簡約但有力的手勢、以及似笑非笑的嘴角。札第格跟他說過,要的話,拿破崙可以如魔術師一般地魅惑對手。這一刻,巴赫拉姆意識到即使有語言隔閡,他惑人的魅力還是絲毫不減。

   很快,巴赫拉姆察覺到自己成為了他們的話題。從「大將軍」向自己這邊射來的眼神,他知道接下來的對談肯定短不了。成為別人談話的焦點,卻不知道談話內容,是奇怪的。所以,當札第格終於把談話給他翻譯成印度斯坦語時,巴赫拉姆才稍為釋懷。

   他用印度斯坦語回答,但札第格顯然不甘於只是當個傳譯員。因為他對拿破崙感興趣的事物,其實知道得比巴赫拉姆多,於是談話很快便變成了一場札第格不斷作補充和註腳的三方討論。說是三方,其實巴赫拉姆倒是旁觀的時間比較多。後來──很久以後──他才弄懂了這場談話的內容。不過回想起來,還是一字一句記得清清楚楚,彷彿當時他和札第格就是共用着同一雙耳朵在聽、同一張嘴在說。

   一開始,拿破崙問的都是個人問題,讓札第格有點尷尬,這位「普魯士的災星」說極為欣賞巴赫拉姆的長相,他的臉和鬍鬚讓他想起古代波斯人,但衣着卻是徹頭徹尾的天竺風味。因此,他好奇的是:今天的帕西人到底保留了古波斯文化的哪些東西?

   對此巴赫拉姆倒是有備而來;反正早就被他的英吉利友人囉噪過不知多少回了。「陛下說得沒錯,」他回答道。「的確,衣着是印度斯坦的,只除了兩件重要的物件。」在他的宗教裏,無論男女,都必須貼肉穿着一件名為「卡斯蒂」、以七十二針密度織成的裹肚,以及一件名為「薩德勒」的法衣,兩者他都穿了在外衣底下。至於外衣,則一如「大將軍」所料,是任何與他一樣地位的男性同胞,在這樣的場合都會穿着的合適穿戴。這種做法,在他的小族群裏,絕對不止於衣着,還延伸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於外融和於國家社會,於內則保存了民族的文化特色。在信仰方面,帕西人都義無反顧地緊抓着傳統,極力遵從先知查拉圖斯特拉的教誨;但在其他方面,他們卻毫不猶豫地借鏡身邊印度人的風土習俗。

   「那麼先知查拉圖斯特拉的主要教義又是甚麼呢?」

   「陛下,敝教祆教是史上最古老的一神論宗教之一。根據本教聖籍《阿維斯陀》所載,真主是阿胡拉.馬茲達。祂全知、全能、無所不在。據說天地初開,造物者阿胡拉.馬茲達釋出了無限光輝。其中一部份臣服於祂,並與之融合;另一部份則背棄了光明,為真主所逐。這黑暗力量被稱為『阿希里曼』,也就是魔鬼或撒旦。自此,光明與美善便服務於阿胡拉.馬茲達,而黑暗力量便一直與祂為忤,每一名祆教徒都必須以抑惡揚善為己任。」

   拿破崙轉向巴赫拉姆問道:「你會說查拉圖斯特拉的語言嗎?」

   「抱歉,陛下,不會。」像大多數的同胞一樣,他是說古吉拉特語和印度斯坦語長大的,甚至很遲才學習英語。至於《阿維斯陀》的古語,現在只有祭司和熟讀經文的人才通曉了。

   「那麼,支那語呢?」拿破崙問。「你們倆住在那國度,有試着學習他們的語言嗎?」

   二人異口同聲地回答:「不,陛下。我們不會華語。在那兒,做買賣的作興說一種土話,有人稱它為「洋涇濱」,也許因為是從上海洋涇濱一帶先興起之故吧。雖然不少華人能操流利英吉利語,但大都不願意用它來做生意,因為他們認為面對歐羅巴人,說英語會吃虧,反而更信賴「洋涇濱」,因為語法跟他們的廣東方言沒有兩樣,只有詞彙來自英語、葡萄牙語、和印度斯坦語。正因為如此,以洋涇濱交談,誰都佔不了便宜,也就皆大歡喜了。而且它極為簡單,不難學習。要是不懂,還有大批的『傳話』可以幫忙通譯。」

   「那麼你們在廣州,也可以和華人自由往來嗎?」

   「是的,陛下,這方面倒是沒有限制。我們最重要的交易對象是一個華商組織,叫做『公行』,成員的主要職責正是與外國人貿易。萬一出了甚麼問題,他們必須為外國同行的行為負責,因此雙方的關係相當密切,竟有點唇齒相依了。但同時還有另一夥經紀人,叫做『買辦』,負責替外國商賈張羅日用糧食雜貨以至傭工,並且打理十三行──也就是我們住的那一帶──的樓房。」

   「十三行」札第格是用英語Thirteen Factories 說的,讓「大將軍」不禁問道:「噢!Factories!那兒想是有不少工廠吧?」

   關於這點札第格也曾打聽過,便不慌不忙的回答道:「不是的,陛下。Factory一字譯自 feitoria,意思不過是經紀、牙人們住宿、做買賣的地方,是威尼斯人和果亞的葡萄牙人的用語。」

   「那麼跟製造業無關了?」

   「是,陛下,完全沒有。嚴格說來,十三行歸公行所有,但光看外觀是看不出來的,因為樓房似乎都被各國據為己用,劃清界線了,有的甚至公然掛起本國國旗,法蘭西的那一幢便是如此。」

   「大將軍」腳不停步,斜瞥了札第格一眼問道:「那麼十三行便儼然是各國使館了?」

   「外國人常拿它們這麼看待,但清政府是不承認的。英廷倒是三不五時就往廣東派代表,但清政府都不把他們當一回事,而他們也只能跟地方官員打交道。其實,這也不容易,因為往來書簡都必須以天朝方塊字寫成手本、奏摺等,否則官員們一概不納。英吉利人不願意這麼做,書信也就常被原件退回了。」

   拿破崙笑了笑。陽光在他的牙齒上閃了閃。「所以他們的外交敗在『禮節』二字之上?」

   「正是這樣,陛下。雙方都各持己見,這世上能與英吉利人在高傲與固執上分庭抗禮的,恐怕也只有華人了。」

   「不過,是英吉利人派使節過去的,那不就說是他們有求於支那,甚於對方有求於他們了?」

   「正是,陛下。自上世紀中葉以來,英吉利和美利堅對支那茶葉的需求大增,如今茶已經是東印度公司的主要財源了。茶稅佔了英吉利財稅收入的十分之一。再加上其他如絲綢、瓷器、漆器等,可想而知歐羅巴對支那貨物的胃口是何等的大。相反,支那對歐羅巴貨品沒甚麼興趣:他們相信自己的東西無與倫比,比如食物和風俗。以前。這對英吉利人造成很大的困擾:貿易都只有單向,以致大量銀子外流。
這也是為甚麼他們開始向支那輸出印度鴉片。」

   「大將軍」別過頭來,揚起了一道眉毛說:「開—始—?你是說以前沒有?」

   「是的,陛下。一直以來,交易量簡直是微不足道。直到六十年前,東印度公司才立意把它當作扭轉銀子不斷流出的手段。這方法十分成功,鴉片現在幾乎是供不應求,銀子的流向也完全逆轉,從支那源源流向英吉利、美利堅、和歐羅巴了。」

   說着說着,「大將軍」在一棵長滿異樣、毛茸茸葉子的樹下停了下來。他摘下兩片葉子,遞給巴赫拉姆和札第格每人一片。「你們肯定很好奇這是甚麼樹。本地人叫它she-cabbage,別的地方沒有的。拿去作個對這小島的紀念吧。」

   札第格一鞠躬,巴赫拉姆趕忙跟着。「我們謝謝您了,陛下。」

   他們離大宅已有好一段距離,「大將軍」決定折回。他的注意力似乎已不再在他們談論的事物上,倒讓巴赫拉姆舒了一口氣,但很顯然他並不是那麼容易分心的人。

   「那麼,二位,請告訴我:難道支那人就看不出來大煙的害處嗎?」

   「噢,陛下,他們當然是知道的。上世紀清廷已實行煙禁,並且三令五申。原則上這是見不得光的買賣,但實際上很難禁絕:太多大大小小的官僚從中得到不少的好處啊。至於那些商販,只要有大錢可賺,要找對策,那還不容易?」

   拿破崙低下頭,望着佈滿塵土的小徑。「對,」他自言自語般,輕聲地說:「我們在歐羅巴所行的『大陸系統』也曾經面對同樣的問題,商販和走私客對逃避法律都非常在行。」

   「正是如此,陛下。」

   這當兒,「大將軍」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你們認為清廷會容忍這買賣到甚麼時候?」

   「陛下,這很難說。目下的狀況是:買賣要是停了,對東印度公司來說是大災難。說來一些兒不誇張:失去它,英吉利恐怕連東方各處殖民地也保不住,他們禁不起不賺這個錢。」

   「太諷刺了!」拿破崙突然說道,並朝他的訪客粲然一笑:「支那要是因為鴉片驀然覺醒,那該有多諷刺呀!要是真的這樣,你認為是好事嗎?」

   「噢,不,陛下!」札第格忙回答道。「常言說的好:腐土種不出好莊稼。」

   拿破崙笑着說:「但那不就是說全世界都是壞蛋了嗎!不然,你們怎麼也賣鴉片呢?」

   「不,陛下。」札第格趕忙分辯道:「我只是一個鐘錶匠,跟買賣鴉片沾不上邊。」

   「但你那朋友呢?他不買賣大煙嗎?他認為它不好嗎?」

   這問題來得突然,倒教巴赫拉姆一時啞口無言。當下他定了定神說道:「鴉片就好比風或潮水,我沒有能力左右它的去向。比如一個人,也不可以因為他會看風使帆,就斷言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得看他如何看待他身邊的人──他的友人、家人、和僕人。這是我相信的做人道理。」

   拿破崙用他銳利的目光覷定了巴赫拉姆。「可是一個人要是隨波逐浪,也說不定會賠上性命。」

   但這想法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們已經來到了「朗伍德」大宅,一名副官正沿着小徑在跑,在尋找「大將軍」。

   拿破崙轉身面向札第格和巴赫拉姆,「霍」地脫下帽子說道:「二位,路上小心!再見了!」

 

本文譯自《煙波洪流》原書 (New York: Farrar, S traus & G iroux, 2 011 版) 第168–75頁。

 

阿米塔夫.戈殊 (Amitav Ghosh)已出版八本小說。繼《罌粟之海》 (Sea of Poppies) 後,《煙波洪流》 (River of Smoke) 是戈殊所創作的歷史小說「朱鷺號三部曲」 (The Ibis Trilogy) 的第二部著作。

版本

作者

Amitav GHOSH

主題
札記
日期
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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