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酒後吐真言

菲律賓藝評家、羅佩茲美術館策展顧問及菲律賓大學藝術研究系成員 Eileen Legaspi-Ramirez 回顧及評論2009年的每月《視界》。

與世界各地、各行各業的人們乃至於筆者自己(大概也是眾人當中最目光如豆的一位)打開話匣子,真是談何容易,且讓我鼓起餘勇,暫且一試。當然,本文旨在分析在這個特定的藝術領域裏,某些既定人選在過去一年裏用文字發表的所思所感。至於2009年的《視界》專欄,在這郡作者當中,有半數我只知其人而未謀其面的。我工作時深居簡出,這既是個人選擇,也與近來身體抱恙有關;但如此一來,我也得以從一個較有利的角度撰寫此文,讓我可以先從切實可行的事情入手,而不必勉強自己交際應酬,此類活動常使人身心俱疲,但如今已被視作等同「參與」。許多人曾説過,亞洲或研究亞洲題材(這種説法恰恰彰顯了「亞洲」這一概念的不明確性)的學者及文化工作者仍須安排更多的機會進行真誠的對話,我希望擱筆之際,拙文能在某種意義上就此略盡綿力;惟願如此,老天保佑。

此文雖以「酒後吐真言」為題(本人滴酒不沾)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此昭然若揭。酒吧和酒館向來被視為釋放情感的終極場所,這一迷思由來已久:在這些地方,據説人們會對那些有違常規禮儀的言行持包容態度。正是這種對陳腔濫調、邪説外道和閒言碎語(其中不乏鮮對外人提起的「內情」)的恒常包容,此類場所得以維持其多變的特質和迷人的魅力。但若暫拋慎言之訓(例如小聲議論或悄聲向身旁的聽眾傾訴),其實這些偽話語可能從未發生過或因記錯,或因網絡內外難以分辨的聒噪而聽錯),它們會否不知不覺地融入了酒吧的喧囂聲中呢?就此而言,容後再談。

在我看來,此類活動也衍生了一些問題:當大多數文本仍毫不掩飾地相互參照之際,我們的對話還有甚麼實質意義呢?當批判性的對話仍無法理清市場上七嘴八舌的聲音,亦無力招架為求達到目的而千方百計操控論述、口若懸河的政府代言人時,還有探討下去的必要嗎?當我們身處的地方仍百廢待舉,而流言蜚語在熱烈討論後一如所料地開始失控之際,我們怎樣才能理順眼前的千頭萬緒呢?

初閲《視界》的文章,「公共」和「公共領域」這兩個概念仿如俗氣的霓虹燈般在字裏行間穿插閃爍。從香港以至南韓,其處境雖千差萬別,但這兩個概念均被視為一種砝碼,用以抗衡藝壇之中那些較為喧囂刺耳、自私自利(但並非排外)的聲音。所有文章雖各自闡述,但俱為開拓甚或培育公共領域提出了充分的理據,因為公共領域確已成為從事重要的藝術創作與抗爭的必要環節。畢竟,唯有在公共領域之內,大家才能提出那些非陳腔濫調、標準答案所能解決的問題:藝術與其周邊發生的事物有關連嗎?對於投身藝術但仍能巧妙地「抽身而出」的藝術工作者,他們如何處理各種社會力量呢?

在2009年的頭一篇專欄裏,獨立策人楊陽提了「藝術的公共生命」,按Patricia Phillips説法,即公共藝術之所以被定性為「公共,其實取決於它所提出或處理的問題,而不是因為它易於接觸或觀眾多寡」。在我看來,這種説法進一步證實了我心中日漸強烈的懷疑:許多活動雖以公益為名,但事實上俱屬公關技倆;另外還有一種言論,即自我表達是確保藝術家/藝術共同體在創作時求真守正的唯一訣竅,對此我亦半信半疑。

 

時至二月,為2008年撰文作結的是美術史學家暨策展人Charles Merewether。頗堪玩味的是,他聲稱該年度的文章皆強調「要創造一個有利的評估環境,在推動國際藝評的同時,也要提倡對本土藝術的評論,甚或是評論的風氣。」事隔一年,這方面的呼聲更是前所未有的迫切,因為藝術市場如今大小通吃,幾乎一手包辦了藝術的符碼化和流通方式,以及各種藝術形式的取捨。Merewether指出,對話的訴求其實對各方均有裨益,有一小群人認為亞洲缺乏共生概念,因而憂心忡忡,他們均曾多番抨擊亞洲地區的平庸之風,而對話正是遏止這股風氣的一帖良藥。亞洲目前確是眾人的關注焦點,人人都渴望獲得與之相關的信息。這使人不禁心生疑竇:外界接收的到底是哪一類的信息呢?

Merewether亦闡述了藝術贊助與確認機制的關係,並指出「博物館若想建立一批能代表本地藝術家傑作的館藏,以及提供一個宏觀的藝術欣賞背景,此舉難如登天」。他倡議提供一個可供觀眾成長的環境,並授權予有志參與的群眾,這使人自然而然地聯想起評論家暨美術史學家Patrick Flores的反思,他以菲律賓首名國家視覺藝術獎得主Fernando Amorsolo為例,評述了這名藝術家生前從事的一項龐大的藝術項目。Flores坦言,儘管偶有反抗的聲音,但精英階級操控論述的困局確實令人意志消沉。他在提出「過度崇拜」這一概念時説到,各類機構串謀編造藝術史的行為,實際上形同為那些偽裝成慈善家的收藏家服務;他亦談到那些捨得把錢花在抵押品及相關利益的人,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填補了論述的空白。

凡此種種,似乎意味着在傳媒炒作的過程中,藝術家很可能是最可有可無的螺絲釘;此言恰恰與獨立策展人June Yap對「策展的困境、難題與矛盾」的探討遙相呼應。作者極力主張大鳴大放的策展方式,藉此杜絕流於簡單化的詮釋,以及抗衡單一化的策展論調,以免任何人士以唯一的藝術權威自居。她在文中提到Kelompok Seni Rupa Jendela 藝術團體近來在新加坡的展覽:「一般而言,觀眾對其作品反應極端,有些作品的審美觀流於簡單,有的則促使觀眾直面那些不利於另類表達方式的政治觀和社會觀,而這些反應或多或少與觀眾的某種期望有關:他們希望看到日惹藝術作品中司空見慣、充滿政治意涵的表達方式。」Yap提倡藝術實踐應與創作環境息息相關,而非閉門造車,這與上海Arthub總監Davide Quadrio的看法不謀而合。他建議摒棄兩極對立的態度,轉而採納一種結合海外和跨境元素的新論述框架。據Quadrio分析,那些堅稱市場與論述應各自為政的言論單調無知,其實社會(尤其是公民與社會色彩濃厚者)需要的是更為兼容並蓄的理論框架。

學者暨策展人富井玲子(Reiko Tomii)探討的依然是有關藝術及其觀眾的課題,她質疑西方世界所呈現的非西方當代藝術(尤其是日本的本土前衛藝術)是否能展現後者的多元面貌。富井斷言,在機制敘事體系掌握生殺大權的情況下,形勢不容樂觀,所以她建議各類珍藏展應重新發掘上一世紀六十年代或戰後的藝術品,體現如她如詩一般地形容的「無用之用」。這類主張顛覆單一化支配力量的訴求,一如所料再次出現於下半年的《視界》。悉尼亞澳藝術中心總監司徒福興(Aaron Seeto)闡述的是「地域的政治角力」(例如澳洲相對於亞洲當代藝術),他以從事跨國藝術創作的 Phaptawan Suwannakudt 為例,將她面對各地觀眾的反應及克服創作難關的心路歷程娓娓道來。作者以率真的筆觸,講述了 Suwannakudt 於上一世紀九十年代離開泰國到澳洲定居時所面臨的問題。他亦談到自己如何圍繞着地域和文化空間這些模糊的概念進行策展,並提到了另一個以「Speakeasy」為題的活動,即澳洲布利斯班本土藝術家 Vernon Ah Ke 的同名展覽。

時至2009年第三季,另一位來自悉尼的作家兼學者 Carolyn Cartier 亦加入了討論的行列,其文章是從跨歷史的角度來探討關於中國(尤其是華南珠江三角洲)的論述。她在文章中提到那些倡導多元化理論詮釋與藝術創作的思潮,如何貫穿了西九龍文化區規劃這一類活動的討論,她在論説中還巧妙地穿插了珠江三角洲作為一個品牌的概念。

在第三季末,喀拉奇藝術家兼研究員 Naiza Khan 在(Reading Through the Lens of the Political)文章中提出:政治化在巴基斯坦到底意味着甚麼?她分析了藝術這種表達方式的明確性,以及圖像傳播對於強化真理的重要作用,其論述使我們意識到,若堅稱只有一種方式與社會秩序和諧共處,而非用心了解事物的微妙差別及箇中的難處,過程中我們將會流失許多重要細節。

作家兼學者陳韋純(Adele Tan)在文中指出「東方勢力終於抬頭」(the true arrival of the east),並提出了一個不失溫和的觀點:當藝術泡沫萎縮至某種程度,大家便會返璞歸真,「就藝術創作展開較為嚴肅認真的研究和討論」。作者預料,在Stephen Greenblatt稱為「自我塑造」的過程中,創作與流通軌跡的變化將會引發更具批判性的討論,同時她亦痛陳利害,指出有許多論述因「當代的偏見」而將「中間敘事」一筆抹煞。

繼多篇嚴肅的評論之後,吉隆坡獨立策展人 Eva McGovern 隨即登場,在2009年倒數第二篇《觀點》中探討藝術表達形式。McGovern 認為,約定俗成、注重社會參與的藝術創作支配了八、九十年代大部分的亞洲藝術公共平台,相對而言,「遊戲之作」則發揮了比照互補的作用。她承認這一現象並非僅限於馬來西亞,並清晰列舉了本土藝術家用「遊戲抗爭」的方式來表達訴求的具體事例,這些活動提倡的是自我表述,而不是附和「宏觀」論述。據 McGovern 分析,這批藝術家常訴諸於個人的立場,以消彌各種制度下衍生的犬儒心態;在面對那些拒絕接收前人救世包袱的同儕時,他們對後者的全球化生活方式亦不無期盼。

一年既終,首爾 Alternative Space Pool 空間總監金希珍(Heejin Kim)又把讀者帶到了年初的起點(與Merewether一文的呼應尤為明顯),其文章批評韓國「缺乏公共藝術設施」。也許有人想問:普天之下,甚麼地方會視「公共」重於「個人」呢?金希珍認為近來興起的「自治公共平台」,是與代理制度平行並舉的力量,此言形同將藝術納入了民主運動的版圖,該類運動認為精心策劃的「介入」雖有制度化之虞,但卻是無可避免的務實之舉。從菲律賓雙線發展的例子看來,其失敗之舉是企圖讓藝術掙脱精英政治的箝制(雖然暗地裏大家奉行的仍是工具論)。

持懷疑論者可能會説,亞洲雖是當下的熱門話題,但讓人捉摸不定的潮流總是飄然而來、倏然而滅。然而,具真知灼見或較為清醒的聲音屆時也許能穿透喧囂,向大家細述如何用創意重塑生活,為我們解釋為何金錢不是衡量藝術價值的唯一標準。

現且言歸正傳。以本文為例,這類文章很容易墮入一個陷阱,那就是硬要拿一堆不相干的文本來穿鑿附會。但閲之再三,我卻益發躊躇:作為一個各抒己見的平台,這裏的文章唱一和得讓人犯疑。唱反調或失言的例子幾不可聞,即便有也只是暗中醞釀的小吵小鬧,針鋒相對者則一概闕如。於是,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縈繞不去的問題:大家既然眾口一辭,那為何仍焦慮不安呢?至此,其他的疑問亦相繼浮現:大家是不是繞過了這個較為固定的平台,改為在別的地方爭論激辯呢?因為這樣既可免招爭端,也可使之維持非公開論述的狀態。但我們要花多大工夫,才能在這些文章中找到切入點呢?在尋找那些若有若無的契合點時,我們這些假定的訊息接收者如何才能堅持下去呢?我們怎樣才能避免自我沉溺,或在「和諧化」的重重泥淖中妄下判斷呢?舉杯痛飲,以喚醒日漸麻木的知覺,其實並不為過。然而,明日終將來臨。在欲罷不能的淺酌、和酒吞下的嘲弄和頭痛欲裂的宿醉之間,有待處理的家務瑣事還是依然故我、堆積如山。

 

版本

作者

Eileen LEGASPI-RAMIREZ

主題
文章
日期
2010年1月1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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